浑浊的黑水砸在厚重的铁甲门上,溅起一片带有泥腥味的飞沫。
这是几天以来,长恨经阁这座绝对死寂的闷罐里,出现的第一丝生机。
崔晚音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扑向那处因为水压而爆裂的青砖墙缝。她没有去理会溅在脸上的泥浆,直接用力撕下那件破败正红嫁衣的下摆。
裂帛声在空旷的铁壳子里分外刺耳。
她将布料团成一团,死死抵在墙缝处,接住倒灌进来的第二股脏水。下水道的恶臭、腐败物发酵的气息混合着生锈的铁锈味,瞬间冲进鼻腔。
她不在乎这些。
等到布料吸饱了水分,变得沉甸甸时,她双膝跪倒在郑元和身边。
两只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,她将那团湿布悬在郑元和起皮干裂的嘴唇上方,用力拧紧。
几滴浑浊的黑色泥水连成线,落进他的口中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。
片刻后,郑元和干枯的喉结极为生涩地滚动了一下。
干涸到顶点的身体,产生了微弱的物理吞咽反弹。
鱼忘机站在两步外的承重柱旁,手里倒握着那把形影不离的剔骨刀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元和脖颈处那些因为吞咽而暴起的青筋。
这具身体的痛觉已经被他施展的逆乱阴阳针彻底切断,但这种跨越维度的强行透支,让血肉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枯竭与异变。
鱼忘机对这种超越常理的病理形态产生了一种狂热的探究欲。
他迈出左脚,鞋底踩在湿润的青砖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想去探那里的脉动,想亲手摸一摸因果反噬在肌肉纤维里留下的痕迹。
崔晚音没有回头。
她的左手依然稳稳地捏着湿布继续滴水,右手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防潮纸包。
教坊司特制的西域腐蚀毒粉在她的指尖漏出一点,落在青砖上,立刻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烧起一股刺鼻的白烟。
“滚远点。”崔晚音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没有一丝颤抖。
鱼忘机停住脚步。他看着那股能瞬间蚀穿铁索的白烟,目光在崔晚音紧绷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的脸部肌肉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最终还是将剔骨刀收回袖中,重新退回阴影里。
郑元和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没有任何聚焦的眼睛,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在无痛的超频状态下,这具残躯就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朽木。他感觉不到嘴里蔓延的泥腥味,甚至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。
听觉也在不可逆的衰退中。
他凭借着仅存的触觉,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摸索。
碰到了崔晚音指尖冰冷的温度。
崔晚音立刻反手攥住他,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的体温强行渡过去。
“死守……”
郑元和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的气音。
这轻如飞虫振翅的声音,耗尽了那几滴脏水带来的全部力气。没等崔晚音回应,他重新闭上眼睛。他知道外部的重压只是表象,真正的战场在脑海中。他必须透支这具残躯仅存的最后一点寿数,去强行连接那条断裂的因果线。
地表。
长恨经阁外围的废墟。
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暴晒在焦土上,空气干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燃。
赫连千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。
脚下铺垫的巨石,正在传来一阵接一阵细微的震颤。
地底深处暗河水脉崩塌的动静,经过三十尺厚实土层的过滤,传到地面上已经变成了沉闷的碎裂声。
“听见了吗?耗子在地下打洞,最后也逃不过被泥土闷死的命。”赫连千山将带有酒香的银盏递给旁边的副将。
副将双手接过,有些迟疑地指着远处三条街外的废墟。
“将军,外围那帮暴民还没退。他们把几处排污口堵死了,用死尸搭了街垒。”
赫连千山大笑出声。
他站起身,沉重的马靴踩在面前的砖石上。
“这帮下贱骨头,还以为凭着几块破转头就能翻天?”他缓缓拔出那柄两百斤重的重玄战刀,刀锋指着前方升起的浓烟。
“传令重甲兵,结履带阵,平推过去。”
赫连千山的眼中透着傲慢。
“我要战马的铁蹄,踩碎他们新法的每一块骨头。”
沉重的牛角号声穿透了燥热的空气。
曲南星趴在掩体后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卷刃的断刀。
面前的掩体,是用几块残砖和半根断掉的石柱堆砌起来的,粗糙不堪。
这根本挡不住外面越来越近的金属摩擦声。
十万重甲私军的先头部队,在狭窄的街巷里结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墙。那就是一堵移动的铁山。战马的铁蹄踩在那些战死的流民尸体上,骨头被碾碎的钝响清晰可闻。
装备的差距是降维的碾压。
流民手里的生锈铁钎刺在重甲上,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。
“南星姐,挡不住了……”
旁边的一个流民捂着断掉的胳膊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落在干裂的黄土上,瞬间被吸干。
曲南星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,拖过旁边一具被长矛捅穿胸膛的同伴尸体。她没有任何避讳,将尸体搭在碎砖上,硬生生用血肉加高了掩体。
“用肉垫。骨头卡进车轮和马腿的缝隙里,他们就推不动。”
曲南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。
重甲兵的盾墙已经推进到十步之外。
锋利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整齐地平刺而出,像一片无情的钢铁森林。
曲南星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她没有去挥砍那些根本砍不动的重甲,而是直接迎着长矛,合身扑向一匹披甲战马的前腿。
一杆长矛贯穿了她的左肩。
她没有惨叫,而是死死抱住马腿,张开嘴,狠狠咬在战马没有披甲的关节处。
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,前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她身后的十几名流民像发疯一样扑了上去。
他们放弃了武器,用自己的身体去堵盾牌的缝隙,用带着泥垢的手指去抠重甲兵的面罩。
长矛刺穿一个人的胸膛,立刻就会有两双手顺着矛杆死死抓住不放,直到咽气也不松开。
尸体在这条狭窄的街巷里迅速堆积。
这种最原始、最凶悍的血肉拒马,硬生生阻挡了钢铁履带的推进速度。
但这终究只是绝望的拖延。
重甲兵没有感情波动,他们冷漠地拔出备用短刀,将挡在前面的血肉砍碎,踢开碍事的尸体,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平推。
地表最后一道街垒被彻底踏平。
曲南星捂着肩膀上往外冒血的血窟窿,退到了排污口的边缘。
四周围着的铁鳞营流民只剩下不到十个人。
没有任何掩体了,身后就是那个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洞洞入口。
“下去。”
曲南星用完好的右手扯住旁边一人的衣领,指向排污口。
“底下是死胡同啊!”那人满脸绝望。
“不死在外面,就能给里面的变法中枢多送一口气。”曲南星手上用力,直接将他推了下去。
她弯腰抓起那个装有均田契约的防腐铁木田契匣。
最后看了一眼地表那刺眼的阳光和逼近的钢铁盾墙,曲南星咬着牙,纵身跳入黑暗的下水道。
长恨经阁的绝对死寂中。
郑元和的意识正在不断下沉。
他突破了这具濒死躯体的生理极限,强行闯入了那个与现实重叠的里世界。
这是一个没有光、也没有声音的精神维度。无数代表着寒门怨魂的灰黑色阴影,在周围无声地蠕动、拉扯。
因果线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。
现实中,他的肉体正在承受跨维度的剧烈精神排异。
两股黏稠的黑色鼻血顺着鼻腔流出,滴在崔晚音的嫁衣上。紧接着,耳朵、眼角也开始渗出黑红色的血丝。
崔晚音用袖子徒劳地擦拭着,手在不停地发抖。
但郑元和本人感觉不到任何痛苦。
他所有的算力都抽调到了意识深处。
他像一叶孤舟,在历史修正意志掀起的狂暴风浪中强行穿行。
前方的黑暗中,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漩涡。
那是因果场的核心枢纽。
只要触及那里,就能重启推演。
郑元和的意识虚影伸出了手。
指尖刚刚碰到漩涡边缘的那一瞬,整个里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静止。
浩瀚的暗紫色雷云,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的虚无中翻滚聚集。
那不是自然的雷电,而是历史修正意志具象化出来的天道抹杀机制。雷劫幻象已经死死锁定了他的灵魂。
